我是对季节变换敏感的人,比如每年的初夏时节,常有失眠不期而至。辗转反侧,索性到楼上去。这时,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拉开落地窗帘,坐在地板上看月亮,慢慢地让睡意侵袭上来。看得多了,竟也生出无限的感念来。
一轮满月时,我总想,这样的月亮应该是属于《廊桥遗梦》里的Robert和
Francesca的。他们吃过晚饭后到牧场散步,太阳刚从地平线消失,月亮从东边升上来,草场是一片蔚蓝。他望着天空喃喃念出两行诗:“the
silver apples of the moon/ the golden apples of the sun”。
她回过头来看他,一脸妩媚的喜悦:“W.B. Yeats , the song of wandering Aengus”。
“ 对, 叶慈的东西真好, 现实主义
,简洁,敏感,充满美感和魔力,合乎我的爱尔兰传统口味。”他都说了,用五个词全部概括了Francesca曾想方设法向学生表达的意境。
她知道知音难求,她也知道,眼前的人,萍水来,萍水去。可是,她却想抓住这生命中的一段缘分,想得到他,害怕失去他,月色里的叶慈撩起她一缕甜美的哀愁厖这样的伤感,今天的我们还触手可及。
有一段时间,朋友从远方来,我们最常去一家店喝茶,不为茶香,就为贪恋店外有一排回廊正对着环城河。仲夏之夜,月光皎洁,湖面上升腾起雾汽,相知的默契就顺着湖水轻轻流淌。我和朋友话也不多,只是安静地坐到深夜,任头发在风中轻拂,眸子在月下熠熠发光,怀旧的感觉像月光泻地。在这个圈子里,人人都追求霸气,追求成功,冷眼看去,不知谁陪谁演了一场戏。可是我们总有些东西是不同的吧。比如说在这样的夜晚,我们的心安宁而柔软,解脱了一切人事的纠缠,向未知的岁月坚持着。
后来我们各自散去,再见亦是不能,此去经年,春风惊我心,秋露伤君发。我偶尔还去那里,手握一杯清茶,在湖边消受月色。才知道,李白的地上霜是真的。坐久了,月亮也会朦胧起来,一如那湖水,仔细看,原来是自己的眼里渗满了清泪。其实,人世间的聚散离合,是百年亦何短,寸阴亦何长。就像一首歌唱到:如果心开了,就回忆,如果心灰了,就忘记。一杯茶喝完,我依然是这世上最温柔最懂事的女子。
这样的月色,也让我想起了暮年的胡兰成。他的一生历尽无数女子,姹紫嫣红开遍,但他的回忆录山河岁月的结尾,却只献给张爱玲,我相信是真的:
“旧历正月十五夜,月明如昼,我做了一首唱词,当它是山西大同女子配了铉索唱的。
词曰:晴空万里无云,冰轮皎洁/人间此时,一似那高山大海无有碑碣/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欢离合/…真切事转觉惝恍难说…/如此时人,如此时月/却为何爱玲你呀,恁使我意气感激。”
可惜,张爱铃再也不会为他“伫立涕泣久之”了。虽然她付出了死生契阔的誓言,虽然她说“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,亦不能再爱别人,我将只是枯萎了”。可看她写给胡的分手信,寥寥几十字,正如会真记里的崔莺莺,柔肠欲绝,却又亮烈难犯。就此,她成了自己笔下的那一朵红玫瑰,嵌在男人胸口的那一颗朱砂痣。这样的结局,三分凄凉,七分美丽。
夜深了,月到中天,清光万里。李商隐说:嫦蛾应悔偷灵药,碧海清天夜夜心。他哪里知道,没有非分之想的人生,是多么寂寞的人生啊,多少个时候,我们会甘心接受命运的安排,让自己的心情云淡风清,一如明月?寒意升上来,浸过我的双臂。该去睡了,在身后,满屋的月色,一夜之间都会化做明日的阳光。
(汪锴:中国科大MBA04级新生 壳牌(中国)有限公司)